两千年来,叔孙通始终是秦汉之际极具争议的历史人物。司马迁赞其为“汉家儒宗”,司马光却贬其“器小”,只知“依世谐俗取宠”。这种两极评价的背后,是对其“变通”与“坚守”的不同解读。跳出单一的道德评判框架,在历史语境中审视其行为,方能看清这位儒者在乱世中的艰难抉择与深远贡献。

叔孙通的诟病集中于“处世圆滑”与“礼失其真”。他一生历事秦二世、项梁、项羽、刘邦等多位君主,被时人讥讽“公所事者且十主,皆面谀以得亲贵”。秦末陈胜起义时,他明知局势危急,却以“群盗鼠窃狗盗”之说迎合秦二世,换取爵位后即刻出逃,尽显趋利避害之态。降汉后,他见刘邦厌恶儒服便改穿楚式短衣,初期只举荐壮士而非随行弟子,更坐实了“阿谀逢迎”的标签。在制礼层面,他摒弃古礼繁复形制,融合秦制与汉初实际简化礼仪,被批评为“徒窃礼之糠秕”,丧失了儒家礼乐的本真。

但置于秦汉鼎革的乱世背景下,叔孙通的“变通”实则是儒家理想的现实突围。刘邦初定天下时,群臣宴饮“拔剑击柱”、妄呼争功,皇权尊严荡然无存,政权稳定潜藏危机。叔孙通适时提出制礼,召集鲁地儒生与弟子,耗时月余制定朝仪,使朝会“震恐肃敬”,让刘邦发出“吾今日方知皇帝之贵也”的慨叹。这套礼仪并非单纯的形式装饰,而是以等级秩序筑牢皇权根基,为汉初政权稳定提供了制度保障。更为可贵的是,他并非一味迎合,在刘邦欲废太子时,以晋献公、秦始皇废长立幼致乱的历史为鉴,以死力谏,彰显了儒者的原则与担当。
叔孙通的最大贡献,在于为儒学在汉代的复兴与传播开辟了道路。秦火之后,儒学式微,他以“知当世之要务”的实践智慧,将儒家礼乐制度转化为治国工具,使儒学获得统治者的认可。他所制定的朝仪、宗庙仪法等,被后世沿用,成为汉代礼乐制度的基础;他举荐弟子为官,推动儒生群体进入统治阶层,为儒学成为正统思想埋下伏笔。所谓“汉不危于鸿门荥阳,而危于拔剑击柱之时,通之功岂可与绛灌并论哉”,正是对其历史价值的精准定位。

纵观叔孙通的一生,“诟病”源于乱世中的生存策略,“贡献”在于坚守儒者的治国初心。他以“与时变化”的变通,实现了“制礼兴邦”的坚守,成为儒学从先秦理想走向汉代实践的关键桥梁。评价这样的历史人物,不应困于道德洁癖,而应着眼于其行为对时代与后世的实际影响,如此方能读懂其“大直若屈”的智慧与担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