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芙蓉走的那天,七侠镇的阳光格外透亮,把同福客栈的青石板照得发亮。她背着收拾好的小包袱,手里攥着佟掌柜给的最后一份月钱,笑得像当年第一次喊出“排山倒海”时那样张扬:“我终于自由啦!接下来要去闯遍江湖!”我站在柜台后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手里的算盘顿了顿,落子的声响在空旷的客栈里格外清晰。

算起来,郭芙蓉在客栈做杂役的日子刚好满二十年。当年她欠下四十八两银子的外债,哭丧着脸签下二十年的契书,扬言迟早要挣够钱潇洒离开。这些年里,她从一个连端碗都能摔碎的娇小姐,变成了能熟练应对客人、打理后厨的好手,“排山倒海”也从最初的莽撞逞强,变成了偶尔吓唬小毛贼的玩笑。我们总拿她的“江湖梦”打趣,可真到她离开的这天,连最抠门的佟掌柜都红了眼眶,偷偷往她包袱里塞了两罐蜜饯。
她走后,客栈的日子还是老样子,却又好像处处都少了点什么。清晨再也听不到她被李大嘴的锅铲声吵醒后抱怨的喊叫,饭点也没人再和吕秀才为了一点小事拌嘴,连屋顶上那片她最爱坐着发呆的瓦片,都显得有些冷清。吕秀才还是老样子,没事就捧着书念叨“子曾经曰过”,只是翻书的速度慢了许多,偶尔会对着郭芙蓉曾经住过的房间出神。

有人问我,郭芙蓉都自由了,我怎么不跟着离开去闯闯。我只是笑着给客人续上茶水,目光扫过客栈里熟悉的一切:佟掌柜算账时皱起的眉头,白展堂擦桌子时熟练的手势,李大嘴在后厨哼着的小调,还有墙角那盆郭芙蓉当年随手种下、如今已枝繁叶茂的绿植。这里有吵吵闹闹的欢喜,有不离不弃的陪伴,早已不是简单的客栈,而是我们的家。
郭芙蓉的自由是江湖的风,而我的安稳就在这方寸客栈里。我见过她为了“行侠仗义”闯下的祸,也见过她犯错后主动承担的模样;见过她和吕秀才的欢喜冤家日常,也见过她深夜在屋顶诉说对江湖的向往。她的离开,是奔赴年少的梦想,而我的留下,是守护这份触手可及的烟火气。

傍晚时分,佟掌柜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,热乎的饭菜端上桌,蒸汽模糊了视线。窗外的夕阳把客栈的影子拉得很长,就像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漫长岁月。我知道,郭芙蓉会在江湖上遇到新的故事,而我会在同福客栈,等着她偶尔回来看看,等着更多人的故事在这里开始。毕竟,真正的安稳从不是困于一处,而是心中有牵挂的人、有留恋的时光,这便是最踏实的归宿。